昂山素季最终还是走进了国际法庭,74岁的她本没必要亲自出席听证会,但她赌上了自己的声誉,也要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这并不是理想主义,而是极度现实主义。

都说美国总统特朗普是个“现实主义者”,但如果与昂山素季相比,恐怕他也要自愧不如了。

中国有个成语叫“毁誉参半”,这个词简直就是为昂山素季量身定做的――她的前大半生,俨然就是“缅甸贞德”、女版曼德拉,是奥巴马亲笔信中那个“激励了全世界的人”。

但“天有不测风云”,转眼间,女神就从云端跌落尘埃。

12月11日,在海牙国际法院聆听了一天有关“缅甸罗兴亚人遭种族灭绝”等指控后,戴着标志性头花的昂山素季,亲自为缅甸军方进行了近半小时的辩护(当然也承认了一些严重过失,表示正在自查自纠),认为联合国国际法院不应该审理此案。

有媒体用“走向被告席的昂山素季”打标题,存在误导性。因为这只是一场为期3天的听证会,国际法院尚未确定自己是否拥有管辖权。

海牙国际法院是民事法院,没有刑事管辖权(那是国际刑事法庭的职责),也无法审判个人。昂山素季不是因为自己被告上了法庭而出席,她只是作为缅甸的国务资政和外长,代表这个国家来到国际场合抗辩。

作为国际法院成立70多年里,首位亲自到庭作证的国家领导人,昂山素季强调,若开邦不同的人口群体之间的紧张关系已有数百年,而新出现的暴力局势,是武装分子攻击政府安全哨所而引发的“内部武装冲突”。这次冲突,始于穆斯林游击队的袭击,缅甸军队只是在2017年8月数十处警察哨所遭到罗兴亚救世军的袭击后,才进行大规模反击。

她也表示,不能排除缅甸军方可能存在的针对罗兴亚人的罪行,但这些可能的虐待行为,正在缅甸国内被调查,肇事者将受到惩罚。她说,若开邦已有政府军的军人被开除并被定罪。

而且她认为,1948年联合国关于灭绝种族罪的公约,未涵盖这次被指控的可能的犯罪行为,因为缅甸并未故意驱逐罗兴亚人。她要求联合国国际法院不要对她的国家采取行动,因为缅甸国内的司法系统正在履行其职责。缅甸官方也在尽一切努力确保罗兴亚难民安全返回。

这次抗辩后续会将如何发展,还需等待结果。不过这位1991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昂的跌落,并不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2017年9月,与之同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穆斯林女性马拉拉(Malālah Yūsafzay),公开谴责昂山素季面对国内反穆斯林暴行熟视无睹。同时,还有逾30万人奔走呼号,要求褫夺她的诺贝尔和平奖奖章。

印尼穆斯林走上街头抗议昂山素季

英国牛津市议会,因昂山素季对谴责暴行持消极态度,将1997年颁发给她的“牛津自由奖”撤销。此后,女神陆续被剥夺了都柏林自由奖、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埃利・威塞尔人权奖、爱丁堡市荣誉市民、加拿大荣誉公民、国际特赦组织良心大使奖……如此开挂的人生,堪比过山车!

事出必有因。昂山素季之所以能让自己的人生出现“冰火两重天”,皆因她是现实主义者。按理说,政坛中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现实主义者,但像昂山素季这样的“高龄女神”宁肯遭受种种非议,也要坚持反击罗兴亚穆斯林叛乱不动摇,实在是屈指可数啊!

苏轼在《晁错论》中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单就坚忍和毅力,昂山素季堪称“铁娘子”!其父独立领袖“昂山将军”在缅甸极有名望,当年被政敌暗杀之时,她才两岁。

“挈妇将雏鬓有丝”,1960年,15岁的昂山素季跟随母亲到了印度,随后辗转求学英国,在牛津大学结识了后来的丈夫、英国学者迈克・阿里斯(Michael Aris)。

1946年,昂山素季(左一)与父母兄弟合影

婚后,昂山素季在英国过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岁月静好。但其夫了解她――“这是一个做大事儿的人”,“随时可能离家而去”。果不其然,在亲眼目睹了缅甸国内的血腥和恐怖后,深受甘地“非暴力”思想影响的昂山素季,开始投身政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在死亡威胁之下,昂山素季依然频繁公开演讲,赢得了大批支持者。她组建的“全国民主联盟”在极短的时间内壮大,并一举赢下了1990年大选。

然而,缅甸军政府非但拒绝交权,更宣布选举结果作废,并将“全国民主联盟”列为非法组织,还开始了对昂山素季长达20年的拘禁、软禁和监视。然并卵,强权的组合拳并没有把她击溃;她甚至为了留在国内抗争,当英国老公去世时都忍住不去奔丧。

昂山素季与她的丈夫孩子

这期间,昂山素季被授予了诺贝尔和平奖。在英国长大的儿子,代她在奖坛上发表了那段后来流传甚广的名言:“在缅甸追求民主,是一国民作为世界大家庭中自由与平等的成员,过一种充实全面、富有意义的生活的斗争。它是永不停止的人类努力的一部分,以此证明人的精神能够超越它自然属性的瑕疵。”

1994年10月21日,联合国下属有关机构在菲律宾召开“文化与经济发展关系”国际研讨会,还在软禁中的昂山素季寄去一篇论文,由菲律宾前总统科拉松・阿基诺夫人在会上代为宣读。

文章驳斥了关于发展中国家“应该经济先走,民主缓行”的观点,抨击许多当权者将民主运动与要求落实人权问题一概说成是受西方意识形态影响,呼吁联合国重视和支持发展中国家特别是贫穷落后国家的民主运动和人权问题。这个代读式演讲,在亚太地区造成了轰动效应――缅甸“铁娘子”依然铁骨铮铮。

言犹在耳,在缅甸军方通过制宪划定利益格局、再恢复民主选举后,昂山素季带领民盟创造了2015年的选举奇迹。当权后的昂山素季,面对改革与发展、平叛与治乱交杂的国情,运用其影响力安抚各方势力,在国内维持声望于不坠。

但在国际上,由于为军方“清剿穆斯林游击队”行袒护之实,她遭到伊斯兰国家和人权组织围攻,陷入百口莫辩的舆论困局。

上个月,西非国家冈比亚代表伊斯兰合作组织的57个成员国,向国际法院状告缅甸军方,称其在罗兴亚穆斯林社区实施了屠杀、强奸和破坏,违反了1948年联合国制定的《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

冈比亚这个国家本身就比较奇葩。它是个依江临海的芝麻小国,作为流行英语的国家,被流行法语的塞内加尔三面包围着。冈比亚的新总统阿达马・巴罗曾在伦敦当保安,他在2017年总统就职仪式上一脸苦相,不为别的,只因长期在位的前总统贾梅出逃时,卷跑了1145万美元,把整个国家都掏空了。新总统号称伊斯兰民主派,难免要向国际组织讨点援助。

这个200多万人口的非洲小国出来状告缅甸军方,缅甸全国的佛教信徒们当然不服了。但是光质问对方来过缅甸没有还不够,要讲道理、摆证据。缅甸军方在国际上的形象不佳,总统也是新换的(前人民院议长温敏)、知名度不高,还是伶牙俐齿、气场强大的“夫人”昂山素季出来,能压得住场、趁机为民盟2020年大选造势。

12月11日,在海牙举行的听证会的第二天,昂山素季向国际法院法官发表讲话

昂山素季还是走进法庭了,74岁的她本没必要亲自出席听证会,但她赌上了自己的声誉,也要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这并不是理想主义,而是极度现实主义。虽未必能得到西方媒体的理解,但是她知道,一定比关起国门来发动本国媒体抨击外媒双标要有效。要知道,当天国际法院的大礼堂里,挤满了外交官、活动人士、律师、记者等,他们都想一睹昂山素季的风采。

超级现实主义者昂山素季,相信在众口嚣嚣之后,时间会还给她清白,就像她相信军方不可能违逆一代一代年轻人的意愿,而愿意等待它开启普选的那一天。

作者 | 蔡运磊